Voide 21：我不该点那碗兰州牛肉凉面

今天中午走进了一家兰州牛肉拉面馆，坐下，看菜单，纠结五分钟，最终选择了一碗牛肉凉面。

那时候我显然还不知道，这个东西是我需要逃避的痛苦触发器。

很快端上桌了，一切都很完美。新鲜的黄瓜丝，永远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的八片牛肉，随便浇上去的油泼辣子，厚厚地盖着粗细不均匀的拉面。

看不出异样，就和千千万万的牛肉凉面一样。

我开动了，熟练地搅了搅面条，接着用筷子夹起一小团拉面，放进嘴里。

还没有嚼，醋、油泼辣子和黄瓜的味道就已经冲上脑门。是的，脑门。

随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，感觉到自己全部的血液都往胸口涌，四肢里的麻木感提醒我应该用颤抖来试探自己是否还活着。

我知道，这些很快就会带来一场大哭——如果身边没有人的话。

但是同事坐在旁边，好好地等着自己心爱的午饭。

我忍住了。

眼泪在眼眶里，寻找一个机会。我闷头继续吃，花了几十秒等待这种感觉消退，等待理智重新回到我的脑子里——一个想法飘过——噢，我又记忆闪回了。

初三那一年，家附近开了第一家兰州牛肉拉面。在那个时候，对我来说，吃一碗牛肉拉面是很奢侈的，所以我特别爱吃。尤其是在夏天，早饭吃一份牛肉凉面，就是一天里最幸福的事。初三那个暑假，每当早晨要出门和初恋出去玩，就会去拉面店外带一份牛肉凉面，和他一起吃。

我一直觉得嗅觉和味觉是比记忆更牢固的东西。其实我并不是真的一直记得这些关于牛肉凉面的小事，只是当我吃到那个味道，这些记忆、和它们牵动着的情绪，就像一群蝴蝶，噼里啪啦地从瓶子里飞出来了。

噼里啪啦的，我无法冷静。明明主动回忆起来，都不会有什么情绪。现在却无法冷静。

初恋去世以后，我就发现了这个规律。我可以主动回忆一些什么，有时情绪汹涌，但更多的时候，我回忆起的只是场景。

然而，我不可以再碰和回忆有关的味道。

我不再吃章鱼小丸子，因为那个味道背后是一次开心的约会；我不再用薄荷味或者绿茶味的沐浴露，也不再吃绿箭茉莉花味的口香糖，因为那个气味背后是一整个美好的夏天；我不想回家，我不想过夏天，我不想闻到阳光照在空气纤维中的味道，以及路边被太阳炙烤到油亮的樟树叶。

如果碰到了，那种身体上的记忆几乎无法逃避。

要我怎么解释心里的感觉呢？就好像是有一只手拧住我的心脏，所有血肉都从指缝中挤出来，再用另一只手狠狠锤打。

无法逃避。

每当这个时候，我的脑海里会从开始的一片空白，到充斥着初恋去世后的画面，再到漫无边际的想象——高处落下，摔到地面上，血流一地，脑袋都变得柔软——再到害怕、恐惧、焦虑，就像实际上，明天，或者哪一天，我身边的亲朋好友，就会和他一样，啪地一声，消失不见。

等到这些情绪和画面都褪色了，一层新的情绪又会重新涌现。沮丧——沮丧自己一直放不下这件事；可笑——笑自己就不想放下这件事；悲伤——悲伤自己的情绪从未被看见；心疼——心疼那时候自己要面对的情绪太多了；无奈——无奈这种巨大的负面情绪像黑洞一样在我的底层运转着，我无法放松。以及其他种种，种种。

尝试过很多次，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，把这些情绪再一一表明，却总是以失败告终。可能也不是他们的原因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到对别人讲述的时候，那些情绪的部分都像消失了一样，怎么也找不到。我只能描述画面，想法，和一些没什么用的却在意着的细节。

然后等到很久以后，没有人，又喝到微醺的时候，一个人对着空气中的初恋，哭着说这些那些不开心的瞬间，于事无补的瞬间。

我今天就不该点那碗牛肉凉面。